翻開你的相本
――獻給老三屆朋友們
/老三
已屆中年的
在座的
在座的各位公民，
你們一定會
一定會藏有
這樣一件珍品：
別提那
祖傳的
古董字畫，
也不是
俗氣的
珠寶金銀；
猜一猜，有什麼――
能在聚會的時刻
令不再容易激動的
男女們
莫名興奮？
想一想，有什麼――
使夜闌人靜中
醒來的孩子
奇怪你
臉上的淚痕？
啊，它只是――
十元八塊
可以買到的
影集，
普通得
不能再普通的
相本。
啊不！它是――
生命
不可磨滅的
年輪，
它是――
一代人
蹣跚的
腳印；
它映影著
人世間的
雨雪風雲，
它交織著
相同或不相同的
離合愛恨。
裡面的
每張相片
都有一段
說不膩的故事，
裡面的
每一個故事
都令同輩們
感慨萬分。
那些
相濡以沫
一起走過的日子，
像昨天
歷歷在目，
那股
甘苦相摻
同是天涯淪落的回味，
似夢中
疑幻疑真……
於是我
用這一代人的名義
翻開了
相本，
過去的我
從時光隧道中
倒回來
向我親近。
是你嗎，那扉頁上
用黑與白兩種信息
記載著的
孩子？
是你嗎，那剛降生
帶著父母遺傳密碼
生命繁衍的
新人！
你那晶瑩的
連哭起來都好看的眸子，
似乎
再也不用看到
艱辛；
你那洪亮的
歌唱一樣的嚶啼，
注定
只配合歡樂的
音韻。
相片上的
題字，
和
小人兒
一塊長大，
父母的
愛撫和期望，
伴隨著
所傾注的心血
日益加深。
爸爸送我一本――
《劉胡蘭》，
媽媽帶我去看――
《馬蘭花》，
皆因這一天
我首次
戴上紅領巾。
為贊揚
我的
小五年計劃，
輔導員和我
蕩起雙槳，
小船兒
泛起圈圈波紋。
那時候，
每個人
都有他的理想，
崇高
透著稚嫩；
那時候，
每個人
只想著為國家、
為民族
建功立勛。
成年人為你
懂得用月光花嫁接蕃薯，
愛科學、愛自然，
感到驕傲；
家長們對學生
把好鍋砸碎去煉鋼鐵，
小高爐、衛星田，
心存納悶。
我們也曾為
十五年
趕超英美
雀躍歡欣；
我們也曾為
頻傳捷報
戴歌載舞
心潮翻滾……
一切
是那樣遙遠，
仿佛這些事
發生在
另一個星球，
一切
是那樣矛盾，
以致你的孩子
笑話父母
當年的愚蠢；
但我們
的的確確
是這樣地站在了
起跑線上，
但願我們的
下一代
在國際電腦網絡中
不再傻笨。
翻過
這一版
經已發黃褪色的
相片，
告別了
這一份
不再回來的
童真，
我的
少年時代
和風雨
一道來臨，
欲放的
花蕾
張開在多事的
時分。
兒女啊，你們問
相片裡的
我
為啥
像非洲戰亂的
飢民？
這個年歲的孩子
也應該
發育長個了，
莫不是
節食減肥
弄得瘦骨嶙峋？
我可
怎麼回答喲？
講保爾 • 柯察金，
鋼鐵，就是這樣煉成的，
他們能否
相信？
我可
怎麼解釋喲？
在這人民勤勞、物產豐富的
土地上，
亦有著飢餓的
苦困！
盡管
你們這些
吃巧克力長大的獨生子女，
不必去想像
甘蔗渣的滋味了，
我還是願意
居安思危，
想著前路上
未必
一帆風順。
我們用
一首比一首熾熱的歌曲
去減輕
難言的飢饉，
我們為
一篇接一篇激越的文章
感動得
徹夜難寢，
走馬燈似的
英雄偶像
安撫著
我們
躁動的青春，
同一副
工模
澆鑄著
又紅又專的
靈魂；
人的價值
像數學公式
一樣
簡單，
保爾和冬妮婭
生下來就
注定了不同的
命運。
我們嚮往
到新疆
參加那浪漫的
軍墾，
西去列車的
窗口
像磁石
把鐵釘吸引，
我們相信
天將降
大任於
斯人，
期盼著
烈火裡
熔煉出
不凡的真金；
於是我們
鑽研
打背包的藝術，
於是我們
只穿
帶補釘的衣襟，
放下了
探索原子核的
理想，
遨遊太空
亦只能在夢中
追尋……
歷史
到了
爆炸的
臨界體積，
板塊的
碰撞
引發出
災難的地震！
學校
停課了，
校園裡
硝煙陣陣，
撕毀了
日夕相對
一朝成了「四舊」的
課本，
本來
挺秀氣的女孩，
公開剪碎了
她心愛的
花裙，
一向
斯文的學生，
揮舞著皮帶
宣稱
不再文質彬彬，
昨天
還是諄諄教你的
父母一樣的
師長，
為何會變了
牛鬼蛇神？
不久前
還在互抄作業的
親如手足的
同學，
怎麼就成了
陌路的仇人？
孩子你別見笑，
這一張照了個
僵硬的機器人吧？
我是扒火車、睡過道
才來到
北京天安門啊，
孩子你別小看，
這一套
不稱身的舊軍裝，
加上紅袖章、語錄本
就是那年頭
服裝的標準。
一張張
當年的留影，
見證了那個
非常的年代
和那
非常的
熱忱，
人啊，就是――
那樣矛盾，
往事
不堪回首，
卻又禁不住
一回又一回地
重溫。
老三屆
背負著
沉重的十字架
上路了，
帶著
唯有這代人
才有的
熱忱。
你茫然地
去了
經已地少人多的，
不歡迎你的
鄉村，
為不夠
買盒火柴的
每天酬勞，
無所事事地
虛耗光陰；
我無奈地
來到
自古是流放地的，
有著另一個太陽的
海南島，
在不適宜
橡膠生長的土地
日夜開墾，
種下注定要淘汰的
千萬畝膠林。
星星是
我的
遠親，
寂寞是
我的
近鄰；
蘿卜乾做菜
已經是
不可多得的奢侈，
鹽水拌飯
未算得
無產者的清貧。
世界正
發生
翻天覆地的
變化，
人類已
在月球上
留下了大步的
腳印……
為了尋求
真正的
人的
生活，
多少人
在黑夜冰冷海水中
葬身魚腹
千古留恨。
為了驗證
這一代人
在天地間的
價值，
綠水青山中
留下了
散發著青春氣息的
新墳。
看看
這張照片，
唸唸
他的名字，
孩子，這位哥哥――
還沒有你
身材高大呢，
便在開荒爆破中
獻身；
看看
這張照片，
記住
這稚氣的臉孔，
孩子，這群姐姐――
才比你
年長一點點，
她們死於
洪水的圍困……
這一張
照的是
小河邊的你，
剛洗過的
長髮
不染一塵，
雙眸
盯著鏡頭，
柔情
似山泉欲噴。
( 這些個
也告訴孩子嗎？
甜密的回憶
永遠在心底留存：)
記得
那些蟋蟀鳴唱的
夜晚，
輕風
撥弄著樹葉
彈著好聽的琴，
空氣
是那樣
甜美怡人，
大地
是那樣
廣闊無垠；
你
躺在我懷裡，
我嗅著
你香香的髮鬢，
你的胸膛
在擂大鼓，
我的心
小鹿在狂奔；
我們
細數著
夜空中的星辰，
數一顆
就一次
熱吻。
愛情
是那樣
不可抗拒，
即使在石頭縫
都會
長出根……
誰說
我們是
失落的一代？
誰說
我們是
被放棄的一群？
看啊，老三屆們――
憑著他們的質素，
憑著他們的堅忍，
又成了
歷史長河中
衝不毀的橋墩；
看啊，老三屆們――
獻出了他們的脊樑，
獻出了他們的肩膀，
推動著
社會進步的
沉重的車輪。
我們只會高興
相本上的
相片
已是色彩繽紛，
我們絕不嫉妒
下一代人的
生活
繁花似錦。
我們享受過，
我們掙扎過，
無愧於心；
我們哭過，
我們笑過，
不悔青春！
分佈在
全世界的
老三屆朋友們，
好好地珍惜
你的相本，
把歷史
把教訓
把這代人的記錄，
完完整整地
交給子孫。
一九九六年十月
中國老三屆三十週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