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淪落人
/老三
1949年大陸政權易手，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 在此前後出生的大陸中國人， 不管稱自己為「祖國的花朵」， 還是「共和國的同齡人」， 最小的都有50歲， 步入「知天命」之年了。
然而， 含著「實現共產主義理想」這條「金鑰匙」出世的這一代人， 在 「讓我們蕩起雙槳」的孩提時節起， 就歷經了把家裡的好鍋砸爛來「大煉鋼」， 為達「十五年內趕英國， 十五年內趕美國」目的的「大躍進」；吃蔗渣糕、 稻草餅， 發育長身之時， 忍飢挨餓去「償還抗美援朝欠下蘇聯的債」的 「三年自然災害」；「反帝反修， 又紅又專」、「學毛著學雷鋒， 貫徹階級路線」、「一顆紅心， 兩種準備」等等連綿不斷的， 現在看起來是多麼荒誕可笑的「運動」， 而對這一代人最為傷害的， 還是「文化大革命」和其後的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 這一點， 原以為除了極個別的既得利益者外， 現已分佈在世界各地的 「同齡人」， 應該是一致認同的。
事實並不如此。 1968年， 「同齡人」中的絕大部份( 父母當時得令者可免 )， 三千萬「知識青年」 ， 有自願， 歡欣雀躍的； 有強制， 泣別父母家園的， 到農村去， 到邊疆去， 到「最艱苦的地方去」， 一夜之間，「同是天涯淪落人」了。 十年間， 命運對「淪落人」的作弄和摧殘，「淪落人」自身的生存掙扎、自強不息， 可悲可嘆， 可歌可泣！因而亦有了自1998年始， 如雨後彩虹般， 名目紛陳的「知青生涯」三十週年紀念活動。 由美國中國知青聯誼會主辨的， 1998年8月29、30兩天在美國舊金山和矽谷連演三場的「難忘春秋三十年晚會」， 和同年12月31日在廣州天河體育館， 由廣州南方影業有限公司主辦的「與共和國同齡——我們永遠年青」晚會， 所表達的訊息， 大不相同！
難忘春秋三十年: 我們知青只是犧牲品/失落的青春/在反思中振作， 去尋找人生的真諦。
揭幕大合唱是《我們走在大路上》和《我們年青人有顆火熱的心》。 歌， 是這代人當年喜歡唱， 也唱慣唱熟的老歌， 舞也是風味濃鬱的中國舞蹈， 但美國中國知青聯誼會組織的晚會， 開宗明義「僅把這台節目， 獻給歷盡苦難和正在受苦受難卻自強不息的人們」。 貫串其中的幾幕情景劇， 試圖把一代人的身路歷程、心路歷程再現。 摘錄部份朗誦詞和台詞以饗讀者：
「我們都是生在新中國， 長在紅旗下， 從小就接受祖國就是一個大花園的教育； 我們是好孩子、紅孩子， 可是我們從來沒有想到， 我們面對的是比冰霜還要冷的現實。 一切都變了， 破舊的茅房就是我們的家， 我們終日與鋤頭扁擔相伴……」
「……書記， 十年了， 我沒有回過一次家。 每次我媽托人帶來奶粉和糖， 你都拿去了， 卻讓我劃清界線……你深更半夜來敲門， 叫我相信群眾相信黨……女知青哪一個逃得過你的魔掌？」
「我失去的不光是時間， 還有時間裡的輝煌……我的青春、我的理想， 也跟著延河的水付諸東流。 我去找誰呢？ 我去找誰呢？ 我只能面對寶塔哭泣。 為什麼？ 為什麼？……我試問蒼涼的黃土地……」
「老天啊， 再給我一根紅薯吧！ ……人有多大膽， 地有多高產， 人定勝天？ 我有的是膽子， 可是我他媽的肚子餓呀！ 我真不明白， 為什麼一個水稻畝產過萬斤的大國， 還有那麼多人餓肚子？ 為什麼最優秀的民族， 卻又被人牽著鼻子走？ 說我瘋， 我看你們才瘋著哪！ 全中國人民才瘋著哪！……」
當年在荒山野嶺上， 在百無聊賴中， 不少多才多藝的知青們自己作曲填詞， 去記錄和唱詠了自己的生活和心境， 其中不少膾炙人口的歌曲流傳至今， 成為知青們聚會懷舊時必唱的曲目， 也成就了當代學者們爭相研究探討的所謂 「知青文化」；「知青晚會」若沒有「知青文化」是沒有光輝的。 在情景劇「失落的青春」中， 就有這麼一首歌， 引起了觀眾的共鳴——這首歌把文革前搞「階級教育」用的「革命歌曲」《不忘階級苦， 牢記血淚仇》的歌詞「不忘那一年， 北風刺骨寒。 地主闖進我的家， 狗腿子一大幫， 說我們欠他的賬， 又說欠他的糧， 地主狠心， 地主狠心搶走了我的娘……」， 改成 「不忘那一天， 老子我病在床。 隊長闖進我的家， 叫老子去出工。 我說我有病， 隊長他不相信， 隊長狠心， 隊長狠心把老子拖下床……」——台下掌聲如雷， 也有觀眾在流淚抽泣的……
身在異鄉「洋插隊」的當年的知青們， 其愛中國愛中華民族的情懷仍然滾燙熱熾， 三場公演， 其中有一場是為中國長江大水災賑災義演的專場，《祖國頌》、《我的祖國》等旋律響徹在太平洋彼岸。 中國駐三藩市領事館的官員， 出席觀看了演出， 曾經是知青的著名相聲演員姜昆等中國演員參加了演出。
與共和國同齡——我們永遠年青: 魂牽夢繞共和國， 同舟共濟走輝煌。
很巧合， 四個月後， 廣州的「同齡人」晚會， 同樣把《我們走在大路上》和《我們年青人有顆火熱的心》這兩首老歌， 擺在一起唱了； 其它的曲目亦大同小異， 都是那些年頭風行的「革命歌曲」， 所不同的是晚會的主題， 是「老知青、老工友、老戰友們齊歌共舞， 表達最真摯的心——情系共和國！」 。
場刊中介紹晚會的目的是：「與共和國同齡的一代人( 包括他們當中的 『老三屆』、『老知青』) ， 他們曾經毫無條件地、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熱血 、青春、甚至年青的生命獻給了我們的共和國……讓這種無私奉獻， 與共和國同呼吸共命運的寶貴精神在改革開放的今天發揚光大， 無疑具有重要的社會意義。」 同樣， 摘錄晚會的部份朗誦詞， 以便讓讀者們把兩地的晚會在內容、理念和文學藝術水平上作一個對照：
「有人說， 你們的經歷可悲而苦澀， 也有人說， 你們的青春坎坷而無奈， 而我們卻要說： 與祖國共渡劫難使我們更加珍惜母親的存在， 與祖國同遭曲折使我們的青春更加悲壯精彩……」
「改革開放的春風席卷大地， 鄧小平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光輝理論指引著中國人民去完成一個個不朽的壯舉。 走出蹉跎的我們沒有猶豫， 沒有畏懼， 又以百倍的忠誠， 萬分的努力去迎接人生最後的搏擊！」
「難忘今宵， 五十年的共和國情結把我們緊緊相連， 難忘今宵， 三十載的風雨歷程把我們不變的精神化作永恆！刻骨銘心的歷程， 不斷完善的人生， 使我們對祖國、對人民有一份永遠扯不斷的感情。 讓我們再如當年， 手拉著手， 肩並著肩， 團結在以江澤民為首的黨中央周圍沿著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走進新時代。」
耳熟能詳的豪言壯語，真令人有時光倒流三十年之感！假大空浮的文革式金句，似乎飽歷了風霜雨雪的「老三屆」男女們， 還在原來的起跑線上散發童真！
未見有「知青文化」的縱影， 倒是請了不少新舊名歌唱家來助慶。
羊城晚報: 潑瓢冷水
「與共和國同齡——我們永遠年青」等內地「知青懷舊熱」晚會， 雖然票價頗貴， 但進場者眾， 可算成功。 在場內， 參與的「老三屆」和當年的知青們回味往事， 青春再現， 激動不已； 在場外， 不屑參與的則稱此為「愛國卡拉OK」， 認為是新瓶舊酒——與一向以來的其他官方文藝宣傳活動沒有什麼兩樣。 反而官方傳媒《羊城晚報》不領情， 評論極為為負面。 1月3日該報用直接引用當年知青的看法的方式， 對此「潑瓢冷水」， 月旦有加：
「這是一種痛苦的記憶， 只有那些在現實中躊躇滿志的人才有心思去緬懷它。 事實上，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耽誤了整整一代人， 大多數中年人艱難的現實境況都有『文化大革命』的歷史根源， 沒準哪一天人都要下崗了， 哪有心情去看別人炫耀。」
「……我看了整場演出， 聽了許久的台詞， 找不到反思和懺悔， 卻看到了一派金光大道艷陽天。 人們唱起革命歌曲還是那麼投入那麼陶醉那麼虔誠， 大有好了傷疤忘了痛、把傷疤當作獎章的味道……舉辦晚會者的心態讓人懷疑……」
「這不是知青真正的心聲。」
1999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