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砌的石碑

/曉山
藉此文以紀念中國一代知青的無價青春。
客車一駛進長河農場的地界,太陽頓時削減了一半的威力,公路在浩漫無涯的林段中蜿蜒伸展,僅從橡膠樹的葉隙中漏進幾縷陽光。
車站,就在長河邊。
重又踏上這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我感到心潮的奔湧。人,也真怪,當初調工回城的時候,知青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逃離而去,可七、八年來,令我夢繞魂牽的,正是這膠林、這青山、這長河……
不,也許常據在我夢中的只有她。她長眠在膠林中,依著青山,偎著綠水。圍繞著她的那一片膠林,早該開割了,當年鮮紅的血液,已化作雪白的膠乳了罷?臨走的時候,我特地為那片林段的膠苗培了土的。誠然,也是為了多看她一眼,那墓塚和石碑……
那些用理想、青春和生命孕育起來的小苗兒,綠油油的,真招人喜愛。
順著攔河壩走過長河,對岸是水電站的機房,水輪泵在歡叫。攔河壩的上游,原是一片深水灣,清清的溪水緩緩流過,水中游魚,隱約可見。水電站破壞了這千百年來的寧靜。看來海南島的農場,跟整個中國一樣,正經歷著深刻的變化。
不必尋淺處淌水而過,驚喜中,摻雜著淡淡的遺憾:多少天來,我一直祈願著,願這河灣能保留著我記憶中的原貌;只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海晨的地方,我心中的聖土。
春汛一過,長河又復為一道淙淙的溪澗。人們把它稱作「長河」,是因為誰也沒見過它的源頭,只知道它曲曲折折穿山越嶺地日夜流向大海。無數道這樣的溪澗,像毛細血管一樣遍佈在海南島的全身。古往今來,島民們沿溪擇居,耕耘開發,繁衍生息,人和自然相親相戀。
我所在的連隊卻座落在山上,那裡水貴如油,所以長河流經的每個地方,在我眼中都是一幅詩意濃鬱的畫卷。
團裡把我從連隊裡「借」出來,幫助整理一份先進事跡材料:一個由十來人組成的「女子爆破組」,在這七十年代初,震撼整個海島的開荒大會戰中,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表現非凡。材料準備上報,任務急如星火,要求我立即趕赴開荒連報到。
團首長的信任,宣傳毛澤東思想的神聖使命感,令我不敢貽誤片刻。象通常一樣,我腰掖一柄短把的砍刀,在漆黑的膠林中,跌跌撞撞地摸索了半宿,終於來到這南峰嶺下的水灣邊。
四野裡曠寂無人,只有溪水在唱著誘人的歌。多好的水,涼森森的,我決計不辜負這片金不換的河灣。
像洪荒時期的先祖一樣,我赤裸地扎進水裡。沒有可替換的衣服,行軍背包將隨著吱嘎作響的牛車明天才到;更不用擔心違反紀律:時過半夜,山上開荒連的男女安泰們,正踡縮在低矮的茅草棚裡,背靠著大地母親溫暖濕潤的胸脯,游離在夢鄉中。
水深可泳的距離約有百米,順水浮下,逆水回游,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灣空對月。
我是在第十次划向歸程的時候,愕然了的。
什麼時候起,岸邊放衣服的大青石上,坐著一位不速的觀眾,星光下,後腦勺上傲然挺立著兩根漿糊刷似的髮辮!大青石旁,那個我沒有怎樣留意的,用鵝卵石壘成的行軍灶上擱了一個鐵桶,火苗兒在桶底下歡樂地亂竄。
是她闖進了我的伊甸園,還是我侵犯了她的天鵝湖?這要留待歷史家來考證。眼前上岸穿衣服成了問題,其難度不亞於登月探險。不知是她對一個夜半泳者感興趣,還是對我的水上功夫頗為欣賞?總之,那個大鐵桶的水不燒熱,姑娘絕不會離開她這塊領地。我只好來回不停地划著划著,盡量和她的視線保持一定距離。水冷透骨,腹中飢腸轆轆,兩臂漸次酸軟無力。我懷疑那桶底,是不是藏有一尾致冷的小白龍?
我決定與她談判。為了不顯露我的窘相,得小心奕奕地踩水前靠。
「您游得可真帥!」我還未組織起外交詞令,她倒恭維上了,看來是真心真意的,一口好听的京腔。
「您會游泳嗎?」我不免有幾分得意,也把「您」字噴得山響。
「我是旱鴨子。要會,早跟您一樣了。」
她羨慕我的處境,我不由得苦笑。
「您不怕冷嗎?水溫低著吶。」
何不順水推舟?我抑制著要打架的牙齒,盡量用熱氣騰騰的口吻,不輕不重的對她說:「可不,真的有點兒冷了,您躲一躲,讓我上岸好嗎?」
她很聰明,只瞧一眼我留在大青石上的衣服,就明白我話語裡的全部內涵。姑娘驀地車
轉身:「唷,您瞧,……真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您趕快上來吧!」話裡充滿歉意,當然還有少女的羞躁。
我像斷頭台上的死刑犯聽到了赦令,朝岸上一躍而上,顧不得一身水漬,衣服正反;盡管
幼兒園大班時,我得過穿衣比賽的金牌,可這會兒僵硬的手卻抖抖的不聽使喚。
傾刻間,我又復原為衣冠楚楚的現代人了。當我確認我已有足夠的自信和沉著的時候,
我對她說:「爐火快要滅了,……怎麼,半夜裡跑到這兒來燒水?」
姑娘轉過身來,她品出了我話裡的不滿,往桶底下塞了幾根枯樹枝,怯怯地溜了我一眼。
「這兒好,有的是水,又吵不著別人,……我們剛才可是學習來著。」
最後一句話聲音很輕,強忍著的倦意。
「< <老三篇>>還沒背下來?」
「不,我們解決思想問題。」
「思想問題!思想問題!幾個黃毛丫頭,為點芝麻綠豆事鬧矛盾,半夜三更的當作方向
路線來解決,明天還得起早,拼命!」
我毫不掩飾心裡的反感,把適才水中的飢寒和尷尬一股腦兒甩下,趔趔趄趄地,邁向山
上的營地。
「回來!……你知道什麼?咱這事,今兒不解決,興許明天就幹不了活!砍刀不要啦?」
砍刀噹啷一聲扔到了我的身後。
我隱隱地覺著她聲音的顫抖,姑娘心裡有事,有著比芝麻綠豆大得多的事,她壓抑著自
己心內的不平靜。是我刺痛了她的自尊心?就那幾句話?
我踅回去撿起砍刀,揣揣地站著一時找不到話說。火光中,我搜索到她眼裡的淚閃;但她
緊咬著雙唇,很快地把頭別過去,像夜幕中一尊沉思著的塑像。
「……您走吧,沒您的事兒。……告訴你,我是爆破組的,不是黃毛丫頭。我們剛才討論的,也不是芝麻綠豆的小事,是正確對待生和死的問題。」她瞥了我一眼,拿不定主意是否講下去,「我們中間有人怕死,打退堂鼓,爆破這活,怕死就幹不下去,你明白嗎?您爆破過嗎?」
我點了點頭。在生產建設兵團,炸山爆石,對每一個農場基層連隊裡的男知青是家常便飯的活兒。可我們一次頂多點燃十來炮,聽說他們開荒連的炮手,一次點上幾十炮,還一邊跑一邊唱歌。
「我們重學了主席的< <為人民服務>>,對照了珍寶島的英雄們,狠鬥了自己的私心雜念,」說到這裡,她的聲調歡快起來,有點兒像戰勝了風浪的水手,「我不認識您,本不該告訴您這麼多,您這人哪,別看游泳那麼棒,但是太驕傲,太瞧不起人!」
我這才知道:她,就是女子爆破組的組長,我未來筆下的人物之一。她叫海晨。
掀起海晨心內波瀾的,並不全是爆破組中部份夥伴的畏縮情緒。那夜之後,一次偶然的機會,使我洞窺了那些天來一直騷動著她心靈的,令她陷入痛苦的矛盾和鬥爭中的真情實感。那句「我們中間有人怕死」的話,「有人」,也包括她自己。
南峰嶺上,當年開荒連安營扎寨的地方,建立了一個作業隊。曾經是海晨她們住過的茅草棚,也已被一排嶄新的瓦房所取代。孩子們穿著花俏的衣裳在門前嬉戲。有幾處屋內,還傳來錄音機播放的流行曲,是幾年前城裡風靡一時的舊玩意。
我徑直穿過這個作業隊。時間不多了。幾個青年工人,好奇地打量著我這個匆匆的過客。他們是些陌生面孔,是我們離開後才長成的新一輩。他們知道海晨嗎?他們,能理解我們這一輩人的痛苦與歡樂嗎?
山下,是另一個作業隊的老林段。一條小路穿林而過。經公路到場部要走七、八公里,可從這林段間的小路插過去,只有五公里的路程。
這是一條割膠人的路。每天凌晨三、四點鐘,膠工們就腰掛著膠簍,挑著膠桶,說說笑笑地走在這膠林中的小路上。水靴無情地碰落道旁草葉上嵌著的露珠,頭頂上的電石燈噴吐著熾焰,遠看過去,宛若成串奔走的流螢。
當年,為了那份「先進事跡材料」的定稿,沿著這條小路,我和海晨往團部跑了不知多少趟。我們在晚飯後出發,身上帶著落日的余輝,在團部向首長們匯報請示後,又踩著中天的月影,高一腳,低一腳地趕回營地。我們惦記著明天的鏖戰。
那時,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幹勁?為什麼會這般自覺和不知疲倦?二十二塊錢的工資,沒有獎金,沒有副食品,甚至連國家配給的一點點食油也斷絕了供應—-說是支援了越南。也許那時候年青,精力過剩;也許文化革命激發出來的,小資產階級的狂熱還在延續;也許……
就是在這條小路上,撒下了我和海晨的多少笑聲,寄托了多少憧憬。我們在這裡探討過巴黎公社和文化革命,談過保爾和賀敬之,向往著建立一個嶄新的,沒有「四舊」的社會;我們慶幸自己能趕上這樣一場「真正的革命」;我們用善良去解釋邪惡,用天真去梳理迷亂
……在紀念堂的樹影裡幸福親吻,在陵園湖畔夜半低語的情侶們喲,請別笑話我們吧,我們的的確確就是這樣,這樣地開始了我們愛戀的航程。記得有一回,膠樹翹起的根梢把海晨絆了一跤,老半天爬不起來,用不用手去拉她一把,我還猶豫良久吶。
這一切,現在看起來是那麼……荒唐可笑?
我的心卻在哭。是為海晨?為自己?還是為別的什麼?
我可以盡心思索,在這條小路上,沒有人會打擾我。膠林裡異常靜謐,膠工們早已收膠歸去。有幾頭牛在林段中不緊不慢地嚼草,牛蹄兒把地面的枯枝踩得嗶啪作響。
小牛犢在調皮地舔著母親的乳房……噢,想起來了,海晨在這裡談到了她母親……我們從死人談起。
那夜,海晨陪我往團部醫院,訣別了一位工人的遺體。水利工程中炸飛的石塊,砸碎了這人的天靈蓋。死者跟我相熟。
這是眾多的到團部匯報的第一回。歸途中很長的一段路,我倆誰也沒說話,各自在想著剛才醫院太平間中那令人心酸的一幕:
年青的新寡向著丈夫邊泣邊訴,無知的幼兒在起勁地吹著一個破舊的口琴。死者頭上纏著繃帶,身上已換上了嶄新的軍裝。軍裝是用面粉袋的布料染綠後倉促縫製的,穿上軍裝下葬,是死者家屬唯一的願望。
農場已轉為生產建設兵團,屬軍事編制,軍隊裡死個把人算不了什麼。
「他的妻子在說什麼?」海晨用沙啞的嗓音問我。她聽不懂那女人的方言。
「她罵丈夫狠心,扔下她和孩子……」
「狠心?」……
「我也狠心,扔下了媽媽、奶奶,為了我自己。」
我無意中啟動了這位十六歲姑娘的心閘,隱情象高落差的水頭一瀉而下:
六八年初,海晨的父親被本單位的軍代表宣佈為「反動學術權威」後,泯滅了最後的希望,跳運河自殺了。當中學教師的媽媽,自此患了嚴重的心臟病。家中還有一個哭瞎了雙眼的奶奶。為洗刷和擺脫家庭的恥辱,為在新的環境中尋求平等的權利,海晨賣掉了心愛的手風琴作路費,隻身從首都來到了海南島。因為沒帶「檔案」,經過一番吵嚷,才讓她參加了生產建設兵團。她發誓再也不回北京去了。直到我們作那次交談之時,她那心碎了的媽媽,也才僅僅知道了女兒的大致下落。
海晨渴望在殘酷的戰爭生活中忘記過去,向往在大事業中無畏獻身。海南島是援越抗美的前線,曾經有一架美軍的無人駕駛飛機被擊落在農場的荒山上,這姑娘一口氣跑了十多里,硬是為保護現場站了兩班崗。
她的那些話,時隔十多年,我還記得那樣清楚:
「我不怕死,為了多種橡膠,打擊帝、修、反,活著幹,死了算。」
「可我老想著,萬一我遭到了不幸,我那可憐的媽媽肯定活不長;還有瞎眼奶奶,多好的奶奶,小時候老給我講岳飛,岳飛是她家鄉人……」
「有時,我真想把這些想法,當著大夥兒的面,痛痛快快地倒出來;可是不行啊,這會更加動搖軍心!我是爆破組的發起人,我沒有這種權利。」
海晨信任我,告訴了我這許多。要是我把這些正常的心理活動,寫進那份材料,那這份材料肯定要有價值得多。但是不能,因為那是個反常的年代……
在全團政治工作會議上,團政治處主任在談到女子爆破組時,感概地說:「不簡單吶,姑娘家搞爆破,炸死了還好說,炸個缺胳膊短腿的,誰要?」這位農民出身,參軍後一直在牛田洋圍海造田的軍人,以他樸質的語言,指出了女子爆破組面對的現實。
海晨,當時你對這番話的反應是嗤之以鼻。那時的我們,二十歲上下的年紀,自以為掌握了真理,一味的勇往直前,不屑於瞻前顧後,並為一剎那的猶豫而感到羞恥。
一切為那個時代而獻出全部熱情的人們,告訴我,你是感到後悔,還是覺得坦然?
海晨,你能回答我嗎?你能再跟我一塊兒徜徉在這條割膠人的小路上嗎?我們要心平氣靜地、推心置腹地,總結我們的過去,衡量我們的得失。我多麼願意出現奇跡,即使你是個鬼魂。
然而只有長河重又出現在我的面前。它願意陪伴我。莫非它通我心曲,知我心期?嘈嘈切切地,也傾吐著對海晨的眷戀?
過了獨木橋,就是收膠站。我要等待和乘上那輛到各個作業隊收膠水的卡車,岔過場部,飛向北峰嶺,海晨在那兒。
……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逮住了這個大王八。那傢伙拼命往長河中的石縫里鑽,我把它翻個四腳朝天……
「砰」!山崩地裂的一聲巨響,把我從草鋪中震起。長河、捉蟞,統統化作南柯一夢,你說可惜不可惜?
連長出身於老工兵,是淮海戰役的戰鬥英雄。每日黎明,他把一糞箕炸藥倒在山石上,插上雷管點燃導火索,驚天動地的一發明炮,就是開荒連的起床號。
真夠味兒。我睡眼惺鬆地隨著罵娘的人流走向營地的伙房,當廚娘的女知青借給我一個飯盆和分給我半杓泥漿水,洗飯盆洗臉,一舉兩得。山上臨時挖的水井,供不起這百來號人的消費,怪不得海晨打老遠跑長河邊取水。
早飯是乾飯加咸蘿蔔乾,標準餐。戰士們狼吞虎嚥。
飯前原規定要進行「三忠於」活動,開荒連是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人們對此事並不太認真。只有老連長一個人搖晃著語錄本,面向東方喃喃自語。誰也弄不清他是在背< <老三篇>>,還是在唱< <忠字歌>>。
海晨煞有介事地把我介紹給她的組員們,卻絕口不提昨晚的巧遇。姑娘們嘻嘻哈哈、毫無顧忌地品評著我,活像遇見一頭會騎獨輪車的大熊。
今後半個月,天天跟這撥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打交道,夠嗆的!得留點神,關鍵時刻要露兩手,好賴是團裡派來的人吶,別讓她們把你看扁了。
但是,工作進度為全團開荒大會戰之冠,擔負著全連最困難、最險峻的地段,比別的爆破組節約了三份之一的炸藥導火索,不正是這群女娃娃創造出來的奇跡嗎?
她們跟海晨一樣,把頭髮往後扎成兩根短短的「漿糊刷」,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帶補丁的工作服,黝黑的臉上透著英氣,竹笠下的雙眸燃燒著青春的火焰。
出發了。工地在南峰嶺的東坡。海晨用掛包背著幾盒雷管,挺著高聳的胸脯走在隊伍的前面。姑娘們有的挾著導火索,有的肩著鋼鑯尾隨其後。我扛一大捆炸藥,借安全的理由故意和她們拉下一段距離,免得開荒連那些多嘴的小子笑話我是「娘子軍的黨代表」。
燦爛的朝陽迎面昇起,晨風輕輕拂撫著衣衫,又是一個艷陽天。
工地上荒闐無人。空氣裡彌漫著嗆鼻的焦味。一個月前,兵團戰士們揮舞砍刀斧鋸,把山嶺上的原始熱帶雨林砍光;兩天前,又把砍下已晒成乾柴的草木燒成灰燼,這就是砍芭和燒笆。接著,就由爆破手把挖不出、燒不爛的樹頭竹根炸掉,然後挖穴種上已經過芽接的橡膠小苗。
我盤算著和其他組員一樣,包攬一個地段(或者更多些),但怎麼向海晨開口?我比她多讀五年書,高上半個腦袋呢,要受她指揮?
「兵團底子薄,炸藥和導火索盡量省著點。老規矩,待會兒大夥兒聽我的哨音,哨子一響就點炮,往這兒集中,可別忘了數數啊。」
海晨一面分發著炸藥、雷管和早已截成長短不一的導火索,一面下著簡短的命令。那果斷勁兒,頗有點像掛帥後的穆桂英。我記起了昨夜裡那「回來」的一聲叱喝。
「海晨姐,你包這麼一大片,太多了吧?」說這話的是個小不點,叫符霞,才十五歲。
「喏,我有個助手呢,大力士游泳……」大概是「健將」兩字吞回去了,她臉上泛起了紅暈,眼裡閃鑠著狡黠。
什麼話?我成了她的「助手」了?真個是龍翔淺底遭蝦戲!我知道,她在報昨夜裡的一箭之仇。
好男兒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我用兩根手指頭勾起一桿鋼鑯,悻悻然地隨她去打洞埋炸藥。
「您這人哪,……太驕傲,太瞧不起人!」
……鋼鑯飛舞,我在一個個樹頭底下打洞放炸藥。海晨用砍刀清理出一條點炮和撤退的路來。我倆配合得不錯,工作進度很快。其他爆破組員,也都分成小組有條不紊地幹著。驕陽勝火,灸烤著朝天的脊樑;汗水涔涔,滴潤著烏黑的山土。
我舔舔乾澀的嘴唇,搖了搖悄無聲息的行軍壺,一把把它扔得老遠。
海晨用長把砍刀挑過來她的水壺。
我裝作沒看見,任憑草黃色的鐵水壺在眼前晃動。
「唷,不賞臉?咱不是陪禮來了?喝吧,我知道你肚量大,能喝!」
道歉的話裡還帶根刺兒,你不得不服。得,不喝白不喝,我不客氣一仰脖把壺裡的剩水飲得涓滴不留。
「你真行,幹得又快又好。剩下的不多了,你不歇一會嗎?」
真行的是你,令人介乎於哭笑之間。
「這太陽可真夠利害的。」我無話找話地說,請她坐到橫架在兩個樹頭間的鋼鑯上。
「我倒是挺喜歡這太陽。好像有人寫過這麼幾句詩:只有火紅的太陽,才有橡膠樹的成長;只有辛勤的勞動,才有膠乳的流淌……喂,你喜歡詩嗎?」
「我參加過學校的詩歌朗誦組。」
「妙極了!來一段< <雷鋒之歌>>吧,嗯?」
「那要等以後,我高興的時候……」
「酸樣兒,不過可一言為定,來!」
她要跟我勾手指頭,我沒有這個膽量,姑娘們都在附近。
「得了,軍中無戲言。」
「在北京,聽說< <雷峰之歌>>的作者賀敬之都被打倒了……這詩寫得挺好的,不是嗎?我真不明白,能寫出這詩來的人會是黑幫?」
「這很難說,階級鬥爭復雜著呢。我們學校有些幹部子弟,今天還是『紅五類』,威風十足去抄別人的家,睡一覺醒來,就成了『黑七類』,父母被打倒,家也讓別人抄了 」
海晨再沒有吱聲,神色顯得黯然,大概在緬懷那遠方落難的詩人罷。我深有同感,可惜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我才剛剛認識她吶,誰知道她會不會在某次「鬥私批修」中,把這事捅了出去?這年頭,難說!
牛虻就是在神父面前「鬥私」才釀成殺身之禍的,盡管神父是他的親生父親。
我們默默地把剩下的活幹完。其他各個小組也陸續返回,報告爆破工作已準備完畢。工地,又像當初分配任務時一樣熱鬧。
「海晨姐,你的這個『助手』真不賴,活兒幹得蠻好嘛。」小不點故意把「助手」兩字拖長了半拍。
「大力士名不虛傳。瞧,這麼大的石塊都讓他撬起來了。」
果然不出所料,女娃子們都在遠處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收集材料。
「得啦得啦,人家剛剛才放悶炮來著,小心又把導火索燃著囉……同志們,點炮吧。」
「點—-炮—-囉……」姑娘們清脆的嗓音響徹了漫山遍野。一群湊熱鬧的八哥鳥吱吱呱呱地詈罵著飛走。
五位爆破手拿著火引—-一頭是燃炭的小木棍衝了出去。海晨跑向我們剛才工作的地段,脖子上掛著的哨子,在太陽的照耀下,一閃一閃地反射著銀光。不一會,隨著一聲尖銳的哨音悠遠而來,連珠般爆炸聲追逐著奔跑跳躍的爆破手們。各小組剩下的人,在渾沌一片的聲浪中,各自數點著自己的炮數。
這是一個多麼壯觀的場面!無數樹根和砂石,獲得了戰勝地球引力的能量,騰空而起,然後又如狂風暴雨般向四面八方呼嘯砸下。有些石塊,就落在爆破手們幾秒鐘前越過的地方。
我們比別的組多埋了好些炮,海晨是最後一個跑回的。看著她氣喘吁吁、汗珠兒吧嗒下掉的模樣,我不禁有些後悔,不該賭氣把她的水一飲而盡啊。
「小不點」符霞報告,她們組缺了一炮,可能會出現啞炮。
海晨掃了和她一塊兒衝出去的幾位同伴一眼。其中的一位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按照習慣,點炮者負責排除啞炮。
排啞炮是項十分危險的工作;說不定等你走到跟前,炸藥堆才姍姍而響,也說不定在你挖開浮泥,更換雷管之際,把你炸個人仰馬翻。廣州陸軍醫院有幾個病房住滿了兵團的傷員,大都是在開荒爆破中負傷的知青,排啞炮出事的不在少數。
「海晨,我……」那個倒霉的點炮者嚅吶著,老半天擠出了這麼一句。
海晨拍了拍她的背,「別急,我去。」說著衝了出去。幾分鐘後,海晨像一股風似的旋了回來,身後孤零零的炸響了一炮。
「慧星,沒事兒。那是你的最後一炮。喏,火引還扔在那兒,沒點著就跑了。慌神了吧?」
被叫作慧星的那姑娘點了點頭,臉孔頓時漲得通紅。她心神不定地瞥了我一眼。
符霞用鼻子哼了一聲,絲毫不掩飾她的鄙夷,好幾個姑娘也同樣示以顏色。
海晨不理會組員們的情緒,集合起隊伍走下附近一個山澗,那裡有綠蔭和泉水,午飯由營地伙房的黑嬸挑到那兒。黑嬸這名兒是姑娘們叫響的,因為她粗手大腳,人又長得黑。
「怎麼,都啞巴啦?來,唱一個!『日落西山紅霞飛』,預備—-唱!」
「日落西山紅霞飛,
戰士打靶把營歸;
胸前紅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聲滿天飛……」
顯然這是姑娘們平素喜歡的一首歌。然而天正晌午,火辣辣的太陽威風十足,絲毫沒有下落西山的意思;歌聲也並不愉快,只有海晨那近乎吼叫的嗓音,在努力振奮她那支小小隊伍的士氣。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心頭有點發熱。老實說,在兵團戰士當中,遇到啞炮眉頭不皺地衝上去,或冒危險替別人排除啞炮的人,比比皆是,海晨這一行動實在算不得什麼壯舉。那麼是什麼東西濺起了火星落到我的心頭上?
我一時理不出個頭緒來。
隊伍已下了溝澗,小符霞坐於路口的石頭上,在脫下鞋子倒掉裡面的泥沙。她的眼睛告訴我,她在等我,有話要跟我說。
「曉山哥,都看到了吧?海晨才是好樣兒的。沒有她,我們這個爆破組早散夥了。」
「這個慧星是新來的嗎?你們對她好像不大熱情。」我也有我的疑問。
「可不,來了沒幾天,聽說團裡要咱爆破組作典型,她才死乞白賴的向政委要求上這兒
來,說自己是黨員啦,會抓政治思想工作啦。昨天晚上,我亮了私心雜念,挨了她一頓好克,說我怕死,給先進典型臉上抹黑……」小符一肚子委屈。
「她是新手,工作中難免有差錯……」
「新手?開荒連除了老連長,埋炸藥插雷管點炮誰不是看幾眼就上陣?誰又辦過什麼學習班?」這姑娘說話像自動步槍打連發,一梭子一梭子的。她把「炮」字說成「FAO」,一聽就知道是海南人。
「她倒好,海晨姐手把手的教了她好幾天。那天團政委來山上,她還當場點了幾炮給政委看,政委表揚她進步快,讓我們向她學習。」符霞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本來嘛,我們組一向都是我點炮的,今天你來了,慧星她就……就要爭著點炮啦。」
符霞顯然為能在「團部來人」面前參了慧星一本而感到滿意,她蹬蹬蹬地跑下溝澗填自己的肚皮去了。我卻怔怔的站在那裡。
真是外憂內患!海晨啊,你步入人生只不過十六個年頭,而力圖挑起的擔子,會不會過於沉重?
那擔子的確很沉,這個身材壯實的女人,挑起來也顯得步履艱辛。收膠站建築在一個高台之上,把兩大鋁桶的膠水挑上去,倒入池中,得蹬踏十多級台階。
真想不到,這挑擔者會是符霞!她調到這個作業隊當收膠員了?她正睜大了眼睛,直楞楞地盯著我。
「你……曉山哥?」
「小霞,你還記得我?」
心有靈犀一點通,兩辭相諳的稱謂,一下子召回了逝去的歲月。畢竟,八年了。
「白啦,胖啦,到底是城裡人,不像我們……」
當年離開農場的時候,符霞到場部來為我們送行。她比當爆破手時發育長高了,成熟的身軀流逸著熱帶少女的風韻;可現在,「小符霞」的眼角,已經依稀地爬上了幾道魚尾紋,略顯憔悴的臉容,映現了這些年生活裡的風風雨雨;只有一雙眼睛,還能看出昔日那個「小不點」的直爽勁兒。
「來看海晨姐?我以為,你早把她忘啦!」
這傢伙的嘴巴,依然那樣不饒人。
「到海南開會,順道來看看,也為海晨掃墓。」
「順道?沒良心!」她恨恨地從牙縫裡迸出一句。「你像那個苗子一樣,沒良心。」
這是從何說起?符霞這是怎麼啦?怎麼把我跟「苗子」串在一起呢?「苗子」,就是慧星。到海南參加生產建設兵團之前,她是某地「四清工作團」的「政治學徒」;有一回姑娘們之間拌嘴,她憤憤地說:「哼,你們算老幾?我是準備培養當縣委書記的苗子,要不是文化革命……」從此,爆破組裡除海晨以外的其她成員,都背地裡把她叫作「苗子」。
發生了什麼事?我的出現,竟會使符霞這樣攸然神傷、淚水盈眶?莫非……?我的心一陣緊縮。
「曉山哥,你看我高興的……,真是不好意思。你是稀客,該歡迎你才對。」符霞很快地揩去腮邊的淚滴,「我就去給你煮咖啡,我們自己種的咖啡,你等著我啊……」
符霞啊符霞,你的雙眸,在躲閃著我的目光。你似乎拉開了一齣悲劇的大幕,卻又不敢上演劇情。你現在就是端來王母娘娘的玉液瓊漿,我也索然無味。
「符霞,究竟出了什麼事?」我斬釘截鐵地問,「是不是……海晨……?」
符霞再也抑止不住欲噴的苦痛,她淚如泉涌地證實了我的預感:
「海晨姐……墓碑……讓苗子砸啦。幾年前……」
啊,海晨!我日夜思念的海晨……那墓塚和石碑!
是誰往我心裡剜了一刀?
……
膠水車在凸凹不平的公路上顛簸,車尾揚起了漫天的黃塵。一輛大木輪牛車歪在路旁,趕車的漢子送來他惡毒的咒罵。遠方,失群的牛牯驚惶地掠過公路,竄進神秘莫測的茅草叢中。近處,橫伸的竹刺拖刮著卡車的蓬布,發出令人顫慄的、裂帛似的聲音。
我怎樣辭別了抽泣著的符霞,又怎樣登上汽車,已無從記起。我只曉得,這輛車將把我載到北峰嶺。在那裡,我要用我的雙手,挖開墓穴,攏起骨殖。海晨啊,我要帶你離開,永遠離開這片冷漠的土地。我發誓,那怕是皮開肉綻十指淌血,不達目的絕不罷休!這裡容不下你一塊粗糙的石碑,當然也容不下你。
海晨,從今以後,你就永遠在我身邊。我的妻子,決不會有妒意,因為她也出身於知青,同享過我們這代人的甘苦。她知道你是我青年時代的戀人,像我了解你那樣懂得你。
海晨,你一定樂意安歇在我們中間。我的師長、我的朋友、我的後輩將十倍地談論你、懷念你。他們敬重那些把理想和身軀都奉獻給綠水青山的人們。
海晨,你屬於我們—-幾千萬中國的知青階級—-不管他們現時生活在世界何地。你會鞭策著我們去學習、去創造、去求生,去付出比別人加倍的努力,奪回失去的、屬於自己的一切。
感謝上蒼,在這一瞬間,沒有讓砸碑者出現在我面前,不致令我幹出什麼傻事來。符霞告訴我,慧星砸碑,當然得到了上頭的默許。生產建設兵團撤銷後,農場努力恢復文革前的原狀。凡是在那些年中被打倒的、被批判的,與那些被扶植的、被頌揚的,其地位大都翻了
個個兒。農場鄭重其事地發下文件,指出海晨之死,是極左路線造成的惡果,因而海晨不能稱作「烈士」等等。幾天後的一個黃昏,慧星帶著人和工具,偷偷摸摸地爬上北峰嶺……只因那石碑上刻著:
「生是毛主席的紅衛兵
死為毛主席的紅小鬼
海晨烈士之墓」
很顯然,在舉國上下痛斥文化革命的今天,這塊紀念一個死去的紅衛兵,鑿刻著與當前氣候環境不相適應文字的石碑,如果讓它長存下去,勢必會造成不良影響。慧星這一「砸」,在道理上無可挑剔,在時機上恰到好處。她現在已是農場黨委的新任副書記,一位灸手可熱的「第三梯隊」接班人。
車在狂奔,思緒在起伏,血液在慢慢冷卻……
何苦獨獨苛責於慧星?其實,她不過在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生物進化過程中顯露了強者的本色。她懂得抓住機會,利用機會,但她對海晨的死,不應負有任何的責任。那墓碑,即使不是慧星,也……
曉山,對海晨的死,你就不應承擔你應有的責任?
你明明知道,海晨提出的口號:「導火索短一分,離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就近一分」是一個超越了真理的謬誤,根據這個邏輯,只有導火索的長度為零,才可能「完全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不錯,你曾經向團黨委建議,把「正確對待生與死」的思想與實踐鬥爭,作為女子爆破組「講用材料」的主要內容,但你不敢也不能違背政委的意志,最後還是把這句口號作為該材料的主題和題目。兵團當時正處於物質生活極度缺乏的時期,勒緊腰帶節省一切是當時首要的政治路線。
海晨這樣說了,也這樣實踐了。正是由於導火索太短,使她來不及撤離危險區,造成了這北峰嶺上的千古之恨。海晨她幼稚、文化知識淺缺、腦瓜子發熱,但你在這一點上是清醒的,你在這簡單的數學問題上比她有著更多的素養,你……卻用你的筆,去為她的錯誤擂鼓吶喊,推她走向她的反面……
慧星在一次會議上,談到了當年的女子爆破組,把海晨的錯誤,歸咎於「四人幫」的流毒,閃閃爍爍地透露了自己曾對這種錯誤「作過鬥爭」。
是的,在對這段往事的總結中,有多少人為自己描下光輝的一筆啊。我沒有這種勇氣,我只能給我的子孫後代們錄下當年的真實:
他和他的夥伴們一樣狂熱,一樣無知。當需要在真理與生存之間選擇時,他選擇了後者。
「您這人哪,……太驕傲,太瞧不起人!」
但你不是張志新式的勇士。
海晨,你在冥冥九泉,能原諒我嗎?
北峰嶺到了。大卡車輕輕地停下。長長的笛音,在山野間繚繞迴響。年輕的司機跳下駕駛樓,站在我的身旁默默地向半山腰注目凝視。那綠色的深處,便掩藏著海晨的墓地。
北峰嶺,你是煉獄,還是天國?
北峰嶺比南峰嶺高得多,山勢險峻。當年開荒隊伍進軍北峰嶺時,知青們為它寫下了這樣的詩句:「刀削岩,竹刺尖,荊棘亂爬路橫斷,鐵鞋也刺穿……」幾百名拓荒者和六、七輛「斯大林100號」履帶拖拉機的日夜奮戰,在山上開出了上千畝整齊的環山行,種下了膠苗。
可是那些膠苗,那些當年已齊人高的膠苗都到哪裡去了呢?
茂盛的熱帶雨林,重又密匝匝地復蓋了整座山崗。如果不是依稀看得出環山行的舊痕,你簡直就尋不著墾殖過的證據。此山已荒蕪多年。
當年,熱帶作物專家們曾忠告說,北峰嶺土層太薄,橡膠樹長成了也不高產、不抗風,由於管理費用高,這裡種下的橡膠樹只有遭受淘汰的命運。看來專家們的告誡不幸而言中矣。據說這些年間,整個海南島在七十年代開荒大會戰中種下的橡膠樹,用拖拉機犁掉改種其它作物,或是讓其自然丟荒的,數以百萬畝計。
北峰嶺上那一代橡膠樹的開割,曾是這樣令我夢往神馳!
通往墓地的山道還在,不知是誰在道兩旁栽了一排台灣相思樹,金黃色的小花成串成叢,仿佛是等待遠方歸客的黃絲帶。所有登山的土階都用鋤頭仔細地修過。這山路肯定走過不少人,偶然有的幾級石板台階都蹭磨得很光滑。
不遠處有人影一閃。噢,一個牧牛的女工?她柱著一柄鋤頭,注視著我,似乎有所期待。好眼熟的身板兒,像是黑嬸?但黑嬸早退休了。
「黑嬸!」
「你來了。我知道你會來的。」黑嬸說。
我來了,但是我來遲了。
當我瘋狂地闖進團部醫院的大門,迎面撲來了泣不成聲的符霞,我意識到,一切都已成為不可挽回的過去。
白布覆蓋著海晨的全身,只有一雙穿著補綴過襪子的雙腳露在外面。太平間裡很靜,跟剛才經過的熙熙攘攘的門診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海晨身體一向很好,她幾乎未到過門診部看病,而……一來就來到了這裡,這個現時屬於她的世界。
幾個月前太平間裡的一幕,重又清晰地浮現在我的面前。我很羨慕那位泣別丈夫的婦人,她畢竟還能哭、還能訴,能盡情抒發自己心中的酸甜苦辣;而我此時卻不會哭,卻想不起要告訴死者些什麼。我的腦海像星空般虛寂,我的心有如落在極地裡的隕石,淚水應該是有的,但感覺不到它們的流動,莫非都凝成了冰晶?
海晨,你聽到我進來的腳步聲了嗎?記得在南峰嶺,月上梢頭的時候,我剛走近你的茅草棚,你就會從草鋪中一躍而起……啊不,你實在累了,睏了……慧星到省裡開會,你把她的工作定額也劃歸了自己,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你需要休息,養精蓄銳,以利再戰……
假如是你而不是她去了開會,你是不是可以躲過這場劫難?
省裡召開「上山下鄉知識青年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份子代表大會」,指定「女子爆破組」的代表在大會上發言,姑娘們一致推選你去,但團裡讓慧星帶著我寫的那份材料出席了。這裡面有一個內部掌握的分寸:作為省級典型的代表,對其政治條件需有較高的要求。慧星的家
庭出身,政治面目在爆破組裡都是頂尖兒的,政委作了最後的決定。
幕後的一切你不知道,而且永遠也不會知道了。當姑娘們吵著嚷著要去評理的時候,你向大夥兒解釋說:「我們爆破組是一個整體,誰去當代表還不是一樣?眼看就要上北峰嶺了,這一來一回個把月,會後還要挨師挨團的巡迴匯報,沒有半年工夫決回不來。姑娘們,你們真的捨得讓我離開?」
當姑娘們用樹枝和工作服扎成了擔架,抬著與她們朝夕相處的,她們敬愛的小首領下山時,她們才體會到這句話的份量……血流不止,帶備的急救包都用完了,山路是那樣崎嶇、漫長……十幾雙顫抖的手,十幾顆悲痛欲絕的心,都沒能挽留你的離開……
其實,只是其中的一炮,一顆很小的,子彈樣的石子兒擊破了你的竹笠,穿入了你的後腦……如果你頭上戴的是藤條帽或是那種堅硬的塑料盔,也許不至於……可惜你到團部吵了好幾回,這項勞保用品始終沒發下來。
你真傻,不,簡值是愚蠢!你明明知道,山坡是那樣陡峭,退路是那樣坎坷,導火索只要延長那麼幾厘米,你就多嬴得幾秒鐘的撤退時間……唉,對死人是不應指責的,死者長已矣。
符霞掀開白布,海晨的臉容很安詳。她是在山腳下,在等團部派車的當兒死去的。滿頭的繃帶已經除去,微微張開的嘴唇,欲像再吐出那成串甜膩膩的「京腔」。
「她……留下什麼話沒有?」
「她囑咐……不要……告訴她媽媽;還有一句聽不清楚,說了……你的名字,像是你欠她什麼……一首詩?」
「那要等以後,我高興的時候……」
一次永不可饒恕的遺忘!永不可饒恕!
符霞把一個洗得發白的軍用掛包遞給我。這是海晨常用來裝雷管的那個。掛包裡有一本我熟悉的、早期出版用硬紙作封面的語錄本,和一張油印的< <戰地快報>>。語錄本散發出一股泥土和硝煙的氣味,扉頁上用鋼筆整整齊齊地寫著:
「我見到了毛主席!
生是毛主席的紅衛兵,
死為毛主席的紅小鬼!
1966年8月18日」
< <戰地快報>>上刊載著團政委在「進軍北峰嶺誓師大會「上的講話。講話很長,號召兵團戰士們以林副主席關於發展橡膠的「兩個題詞」為綱,發揚無產階級革命派連續作戰的英雄氣概,用只爭朝夕的速度,把北峰嶺每一寸土地都種上橡膠。海晨在「每一寸土地」底下
劃了一道橫槓,並令人不解地勾了個「?」。
我把< <戰地快報>>疊好,藏在我貼胸的口袋裡。
……棺木緩緩地放下墓穴。我們繞著墓穴走了一圈,每個人都掬了一把土,輕輕地灑在棺蓋上。棺材是草率釘成的,然而都是上好的木料,是北峰嶺大會戰中砍下的大樹鋸成的板,還散發著新木的清香。墓穴挖得很深。得感謝開荒連的小夥子們,他們用炸藥從石頭山上硬炸出一個兩米多深的洞穴,再經過鋤頭和鐵鏟精心的修削。
除了慟哭著的姑娘們,還有開荒連的連長、幾位唏噓嘆息著的老工人、以及代表團部的政治處主任,參加了這個小小的葬禮。墓地安排在半山腰,離海晨遇難的地方不遠;從這裡可以俯瞰到大半個農場。山下,公路像金黃色的帶子在莽莽中若隱若現;遠處泛著長河水的粼
粼波光。
山風在嗚咽。墓穴被慢慢填平,新塚漸漸隆起。開荒連的老司務長,無言地把一塊不到一米高的石碑立在墓前。司務長是江西老俵,年青時當過石匠,為這塊墓碑他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刻鑿了一天一夜。
……暮色向濃。人們陸續離去,只剩下符霞在悵惘地伴陪著我。這小鬼很富於心計,她生怕我不能自已,因為我整個下午很少言語。
「符霞,海晨說我欠她一首詩?」
「嗯。」
「是< <雷峰之歌>>……我答允過,要朗誦給她聽的。」
「太晚了,海晨姐聽不見了。」
是啊,她再也聽不見了。
然而我吶喊了。向著蒼茫的山巒,向著凝重的落霞。不是在「我高興的時候」,而是於痛別戰友的一刻。但願這不朽的詩句能透石穿泥,送去我心香一瓣;但願這當哭的長歌能減輕我心靈的負疚,那怕是星星點點:
「假如現在啊
我還不曾
不曾在人世上出生,
假如讓我啊
再一次開始
開始我生命的航程—-
在這廣大的世界上啊
哪裡是我
最迷戀的地方?
……」
「在這廣大的世界上,哪裡是我最迷戀的地方?」
海晨,你已經回答了我。你墓前那座重砌的石碑,無言,卻啟示著一切。
你迷戀,這片環抱著你的,溫柔敦厚的土地。在這片遠離塵囂,等待開發的土地上,你能像一隻羽翼初豐的山鷹,在寥廓蒼穹中自由自在地展現自己青春的活力。你為這片土地搏擊,你為這片土地獻身,你至死不悔。
你迷戀,在這片土地上作息的人們。他們哺育你,愛護你,了解你,並不因為你犯下了永難彌補的過失而捨棄你……這些樸質的人啊!
我悟到:你願與這土地,這人們同在。
一塊四邊修鑿過的,血赤色的花崗岩作為座基,上面用幾百顆淡黃色的鵝卵石,砌成一個碩大的膠杯—-這就是重砌在我面前的,海晨的墓碑。它簡單,然而壯美;既有油畫般的質感,又似水墨畫樣含情……墓碑上沒有字;也許杯裡有膠乳,但卻滿溢在我們心裡……
墓地四周是絨絨的草地,背後是僅剩的,留作保護墓地的幾排橡膠樹。
只有長河裡才有這種淡黃色的鵝卵石。我記起那些蹭磨得很光滑的石板台階,不難想像砌碑者當日的艱辛。
「記得司務長嗎?開荒連的司務長。」
「記得的。」
「是他砌的。才砌好不久。」
「砌得真好。」「」
「司務長說,海晨是個好姑娘,認識她的老工人都很想念她,他砌碑,是代表大家的心意。」
「你們費心了……。老司務長好嗎?」
「他病了,打從砌好這石碑就躺倒了,一個多月沒下過床。」
「噢,老人家累著了。」
「聽說是絕症,肚子裡長了一個什麼瘤子。農場要送他到省裡的大醫院去治病,他說他這一輩子的任務完成了,不用去了……五九年他犯的那些事,也平反了……去看看他吧,這些年他一直惦念著你們呢。」
多好的兩位老人!這些為開發海南島櫛風沐雨奮鬥了一生的老人們!當日裡他們歡歡喜喜地把我們接來,又高高興興地把我們送走。他們各有自己的家庭和兒女,但沒忘記在心底裡給我們留下一塊地方。
我的眼睛濕潤了。我仿佛又回到那些難忘的夜晚:
……黑嬸洗刷完開荒連伙房的最後一口大鍋,又在草棚昏暗的馬燈下,為知青們縫縫補補;老司務長在草棚外,一邊咕嚕咕嚕地用迫擊炮似的竹水煙筒抽著煙,一邊給海晨們講「延安保衛戰」……
老司務長是個老紅軍,五九年因為支持彭德懷,受組織處理轉業到海南農墾局;文化革命一開始,又把他調到農場下了作業隊。聽說他以前在部隊裡的軍階很高,六十好幾的人,一看身板兒就知道是個戎馬半生的軍人。他常用自己的工資買蛋買肉給知青們「增加營養」。開荒連的姑娘小夥都愛聽他的。
為了團黨委罔顧知青們的人身安全,老司務長到團部和政委吵了一頓,揚言要到中央去告他們。結果是老司務長又多了頂「破壞落實林副主席兩個題詞」的帽子……
我再次端詳了墓塚和石碑,在心裡默默地向海晨作了禱別,然後跟著黑嬸往山下走去。黑嬸和老司務長同在山下的一個作業隊。
黑嬸已滿頭銀髮,腳步也有些蹣跚了,但她依然滿懷信心地,不慌不忙地走著,還是當年給海晨她們挑飯時的那派頭。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那些老膠樹,那些經年累月地獻出潔白乳汁的三葉樹。每當台風過後,我們把那些被刮倒了的橡膠樹扶正支撐好,培上土,然後鋸掉大部份的枝丫,在截口上塗些牛糞和土的混合物。到第二年春天,它們又蓬蓬勃勃地抽出新枝嫩葉,把乳汁注滿
膠杯……
……這不是膠乳,這是一杯椰子汁。椰子汁冰涼適口,空中小姐笑容可掬。伊爾十四型客機正飛越瓊州海峽上空,把椰風海韻綠岸金灘全留在那美麗的海島。
飛機又小又舊,明顯感到氣流對它的擺布。舷窗外茫茫一片,分不出哪是云,哪是海。引擎在嗡嗡作響……
……老司務長的話在我耳畔迴響:
「……五八年,『人民英雄紀念碑』落成的那天晚上,我在紀念碑下徘徊了很久。我想起了在第五次反圍剿中犧牲的戰友們……我們的部隊跟兵力優勢的敵人打陣地戰、消耗戰。戰鬥很殘酷,我那個連就剩下我一個……我們忠實地執行了錯誤的軍事路線,但責任不在我們,戰死者是不朽的……記得團政委嗎?他在中越邊境戰爭中陣亡了……他帶領的部隊攻入了諒山,可他的指揮車碰上了地雷……歷史,是一塊石碑,有人為它抹黑,也有人為它增添光彩,但歷史是砸不了的……去吧,孩子,去繼續證明你們這一代人的價值……」
機翼在微微抖動。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我心裡擾動:
也許再過幾百年,新版的< <中國通史>>在記載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前後,「城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的一章裡,會為那座重砌的墓碑寫上一筆的,就像現時的史書記述那些出土的古鼎一樣。
那時,我們當然不在這個世界上。
假如讓我啊
再一次開始
開始我生命的航程……
一九八四年春節